山城的法律守夜人

文/缪华炼、张绍明

清晨的薄雾未散，我从贵州遵义出发，经过四个多小时大巴颠簸，两趟轻轨辗转，终于穿行在重庆市解放碑高楼林立的写字楼之间，奔赴我的实习起点。电梯扶摇而上，我一遍遍轻轻抻平微皱的西装领口，手心藏着掩不住的温热薄汗。这是我踏入贵州贵遵（重庆）律师事务所实习的第一天，也是我以一名准法律人的身份，正式叩问这座立体山城的法治脉搏。

主任将我引至工位前，抬手轻拍我的肩膀，话语质朴却掷地有声的说：“小缪啊，从遵义到重庆，不过三百多公里山水相隔。但我们坚守的法治信仰，从无地域远近之分。”

话音刚落，前台引着一位中年人缓步走入大厅。男人身着洗得发白的工装，眉眼间满是疲惫。他是来自贵州毕节大山的老周，在重庆的建筑工地默默打拼了三年。一年前，他从高空脚手架坠落，腰椎严重受损，可包工头仅丢下两千元补偿金，便彻底失联，置之不理。

此后半年，老周拖着未愈的病体在陌生的城市四处奔走，辗转劳动监察大队与仲裁院。可他不懂法律程序，不会整理材料，连立案的基本门槛都无从跨越。在走投无路之际，他听同乡介绍得知，贵州贵遵律所在重庆设有分所，便一路寻来。浓重的黔北口音裹着万般无奈，他将一摞被反复翻阅、揉得发皱的材料轻轻推到桌前，说：“律师，我真的没路可走了，只能来求求你们。”

我跟随带教律师逐字逐句梳理卷宗，心头愈发沉重。空白的劳动合同、由包工头单方掌控的考勤记录、工友们或返乡避事、或缄口不言的无奈。层层壁垒让这个案件的证据链几乎一片空白。翻阅完最后一页材料，带教律师缓缓合上卷宗，目光沉静而坚定，说：“案子难办，但我们必须接。法治的初心与本义，从来都是俯身看见每一个平凡人的困顿，守护每一份微弱的期盼。”

往后三个月，我与同事往返工地七次，踏遍泥泞与尘土。六月的重庆，酷暑裹挟着热浪，整座城市如同密不透风的蒸笼。我们日日守在工棚外，等候收工的工人，只为找寻关键证人、拼凑事实真相。几经辗转，我们终于找到老周的同乡老刘。起初他心存顾虑、躲闪回避，深知务工维权不易，不愿贸然牵扯其中。直到确认我们是专为老周维权而来的贵州律师，乡情暖意消解了他的顾虑，他才红了眼眶郑重许诺：“周哥为人实在，出事那天，是我亲手把他背下的脚手架。你们需要作证，我一定据实说。”

细碎的线索层层拼接，残缺的证据链逐次咬合，被掩盖的事实终于清晰浮现。庭审当日，包工头请了一个公民代理人，言辞犀利、气势逼人，直指老周是“恶意碰瓷、索要赔偿”。

我方代理律师从容应对，当庭呈上一张特殊的照片——那是律师从工地工棚墙上取下的老周的安全帽。帽檐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贴纸，经长年累月的汗水浸透、风吹日晒，字迹已经斑驳模糊，但依旧能看清寥寥八字：“安全第一，平安回家。”

法庭内，骤然安静。我方律师语调平和，却字字千钧：“三年光阴，一千多个日夜，他用汗水浇筑起这座城市的万丈高楼，却在受伤之后，连一张安心治病的病床都负担不起。当劳动者流血受伤、求助无门，究竟谁才是真正的过错方，谁在肆意消耗正义？”

法理昭昭，终不负苦心坚守。法院最终全面采纳我方代理意见，全额支持了老周的赔偿请求。拿到判决书的那天，历经半年奔波磨难的老周，没有落泪，只是小心翼翼揭下安全帽上的贴纸，郑重递到我的掌心：“小缪律师，麻烦你帮我收好。我用不上了，只愿它能护着每一个在外打拼的务工兄弟。”

我小心翼翼将这张浸满汗水与期盼的贴纸，夹进手边的《民法典》里。书本扉页上，律所的服务信条，赫然醒目——“以法律之盾，护人民之安”。那一刻，我骤然读懂了跨越山水的坚守。从遵义到重庆，律所跨越的从来不止三百公里的地理距离，更是山海相隔的民心温度。从毕节深山的淳朴百姓，到重庆工地的务工匠人，他们或许不懂司法改革的宏大命题，不解超大城市治理的深层逻辑，但他们始终笃信：当人生骤然跌落、身陷绝境，总会有法治的力量，会稳稳接住他们。

今夏，我褪去青涩，独立承办了人生中第一起案件。当事人是一对从遵义远赴重庆谋生的老夫妻，靠着一间小面馆勤恳度日，安稳维生。谁知房东突然提出将租金暴涨两倍，而双方在租赁合同中，仅约定“租金随行就市”的模糊条款，这成为对方肆意涨价的借口。为守住两位老人的生计根基，我连续三个通宵翻阅海量判例、研读司法解释，最终援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格式条款效力认定的相关规定，有力驳斥了不合理诉求，为老人争取到公平合理的租金涨幅。

案件办结那日，阿姨特意为我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遵义羊肉粉。氤氲的白雾模糊了眉眼，她轻声感慨：“以前总觉得法律是冷冰冰的条文，现在才知道，法律是能守护普通人安宁的、热乎乎的公道。”

夜色渐浓，我漫步在解放碑的璀璨灯火下，城市繁华错落，山城夜色温柔。手机弹窗跳出一则喜讯：第三届重庆法治文学大赛正式启动。我驻足回望，脑海中浮现出律所墙上的墨字：“法者，治之端也。”

从黔北山乡到巴渝都市，从泥泞的工地工棚到烟火袅袅的街边小馆，我真切体悟到：法治从来不是悬浮于空中的宏大叙事，不是冰冷晦涩的法条堆砌，而是一代代法律人初心不改、秉烛前行，接续传递的点点微光。

今年恰逢《重庆法治报》创刊四十周年、《了然》副刊创刊十周年。落笔行文时，晨曦恰好漫过嘉陵江面，温柔铺洒在山城大地上。这座八千余平方公里的城市，容纳着两千多万人的烟火与梦想，藏着无数奔波的身影、平凡的生计，也藏着无数对公平正义的渴求。在每一个需要正义照耀的角落，总有一群法律人提着灯、踏着路，默默坚守、默默守护。我们自贵州而来，自四方奔赴，将法治的种子悉心播撒在山城的石缝烟火之间，静待它扎根生长、枝繁叶茂、荫蔽众生。

而那张泛黄的安全帽贴纸，至今静静珍藏在我的《民法典》中，已成为我法律路上最珍贵的初心信物。它时刻提醒着我，世间每一份辛勤的汗水，都值得被法律郑重尊重；世间每一个平凡的生命，都值得被法治温柔庇护。

从贵州遵义延伸至山城重庆，我们跨越的不仅是地域的边界，更是法治服务的温度、司法为民的初心。所谓以文学之力，助推法治前行，我的理解是，无需激昂铿锵的宣言，唯以初心践行使命，以卷宗丈量正义，以脚步笃行信仰。

山城长夜漫漫，法治微光不灭。我愿做山城万千法律守夜人中的一员，犹如《重庆法治报》一般，在今后的日日夜夜，始终坚持秉初心、守公正，以微光聚星河，日夜守护这份属于平凡人的公平与正义，让法治之光，恒久照亮巴渝大地的每一寸市井山河。